“后来你又回到了东都,这次庇护你的皇帝。可皇帝终究是我的儿子,这一次,我又对你刮目相看。明知道皇帝护不住你时,竟然找了杜子溪。”
即便说着这样的话,李太后脸上神情微笑,种种仪态,仍都十分得体。
“奴婢就是奴婢,改不了奴颜媚骨。你以为帮着杜子溪害死了皇长子,你就能让她庇护一辈子?如今,怕是不能了吧?”
康慈宫一下子变得很是空旷,李太后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,丝丝渗着寒意,恍惚中,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,而她必须一人独撑。
香墨默默地望了李太后一眼,眼底恍惚地晃动着一丝凄凉:“太后说的没错,奴婢就是奴婢,主子们捏着奴婢的命在手里,有主子们的活法。而奴婢们的命被捏在主子的手里,有奴婢们的活法。谁活得长,谁活得久,自然拭目以待。”
说罢,福身一礼,挺直了腰离去。
李太后望住她的背影,不由自主地轻笑起来,笑意难以遏制,身体都随着颤动。
李嬷嬷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,道:“太后,不过就是一个贱婢,您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便被李太后摆手止住。她撑在榻几上,颓然摇头,过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懂,那个‘青王’怕是要回东都了。”
李嬷嬷闻言一惊,侍立在她身边,一时也没了言语。
初一是朔日,香墨出了康慈宫转道又至坤泰宫按例请安。
坤泰宫早已满院春光迷杏眼,午后饱满日色里嫩黄茸绿,一丛或白或粉的桃花,若有热烈的红成一片的,依稀似喝醉的桃仙,定是火桃花。香墨记得封荣说过,这里每年春天都会开许多火桃花。
宫里很喧闹,其渊哭个不停,奶娘侍婢拿着拨浪鼓和花铃棒不住的哄他,“嘭嘭嘭”、“铃铃铃”还有哭声响成了一团。
杜子溪体弱,向来有午睡养身的习惯。此时似是被吵了起来,素洋锦的床帐还未卷起,风从门外吹入,拂动锦缎,渺渺然地,不过轻烟一舞。
香墨隔着帘子,只朦胧瞧见她一身素白的内衫,揉着额角的模样,不由得微蹙起眉头。
待在宫婢服侍下穿好了衣衫,杜子溪用袖子掩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,方淡淡地说:“你来了。”
她原是一副不胜之态,此时懒懒地靠在了炕上。如云的青丝松松地盘了个发髻,用梨花玉簪挽着,垂下一段黑檀色,衬得肤白如雪,仿佛是庭院里的一株白桃花,不带半分人间烟火颜色。
香墨目光一转,其渊已经被哄住了,自己抓住了拨浪鼓玩着。头上的虎头帽子却哭歪了,倒是一身的彩衣彩鞋还整整齐齐,使劲仰起小脑袋,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,好奇地听着自己手里的鼓声。
香墨目不转睛地看住了其渊,似是被什么触动了,嘴角勾起了一缕微笑:“小孩子总是那么容易知足,一个拨浪鼓就可以快活很久。”
杜子溪也泛出了一点笑意:“看着渊儿,我总是忍不住想,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也如此的无忧无虑,不见世事,信任这每一件抓在手里的东西。而我们又是经历了什么,才变成现在这样?”
小时候得到什么都可以快乐很久,小时候觉得什么都可以得到,小时候拼命想要长大,待到长大,才知道想要快乐,便已经那么难了。
于是,长大了却想变回小时候。
可是,到底是不能了。
杜子溪清瓷般的脸庞恍惚着。
临窗最近的是一株火桃花,浓浓郁郁的绯红,仿佛要只在这短如呵气的一季舞尽一生的艳华。
杜子溪秀丽的眼眸深映进纯红,朦朦胧胧中慢慢浮起一层薄晕:“他……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变成我们这样?”
话脱口问出来,便有了一阵静默,谁也不知道怎样回答。
半晌,香墨忽然道:“娘娘,恕我多一句嘴,铭贵嫔是不能再留的。”
杜子溪忽地起身,步态娉婷的来至香墨面前,极优雅的坐在她身侧,伸出苍白消瘦的手,握住香墨,嫣然一笑,问:“若燕太妃还活着,若今日的小四和我换成你和燕太妃,会是如何光景?”
杜子溪的手攥在她的腕间,凉凉的雪意、微微的冰寒、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的融化在骨血肌肤上,隐约间一缕一缕地凉沁心脾。
香墨不作声,只是收回手。呼吸之间,痛楚如潮水般涌至。
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。
若燕脂还活着……还活着……
那声音渐渐的,大了起来,恍如海中潮汐,起起落落地呼唤,临到末了,汹涌喷至。
越去想,痛楚越剧烈,几乎击垮了她所有的神志。眼前皆是纷叠往来的人影,往日时光。忍痛闭眼,再睁开眼时,只望见静静坐在身侧的杜子溪,正用那样一种悲伤的眼神望着她。瞬间,那冰凉的悲伤无边无际的扑了过来,挡也挡不住的几乎溺毙了她。
“我舍命也会护着妹妹周全。”
话说到这,就已没什么好说。
香墨出了坤泰宫门,阶下几步,转头回望。宫内桃花仍是一片繁华火烈的景象,风起时落花点点碎碎,如幻蝶一般。悠然翩然中内侍奶娘嬷嬷,川流不息地忙碌着。好似这春日里盛放的桃花,一片勃勃生机。
香墨目不转睛地望着,天色似乎渐渐地暗了,一切模糊得如在烟里雾里,不可捉摸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